我女友 11 月初去世了。这几天情绪有些反扑。圣诞节、元旦，本该是我们在一起开心的日子。想起今年元旦只放了一天假，我们去了环球影城。人很少，项目排队也少，那一天轻松又开心。现在，如果一切正常，我们应该已经请了三天假，在外面玩了。
6 月，她因为小腹阵痛去医院，看诊时被诊断为盆腔炎，抗生素治疗无效，进一步检查后确诊胃癌晚期：腹膜、卵巢转移，低分化印戒细胞癌，TP53 丰度 31%；免疫不受益；有 Claudin18.2 靶点，但肠梗阻，无法进入相关临床试验；没有手术机会；年轻，几乎把所有不利因素都占全了。
在北肿拿到治疗方案后，又咨询了东肿、301 、世纪坛腹膜专家，意见一致：预期生存 6–24 个月，姑息治疗，二线尝试进组，保证生存质量，多陪伴。
我去问诊、整理病历的那段时间，翻看聊天记录才发现，在去年 9 月，她就跟我说过自己容易感觉累，一直在变胖；每个月都会有一次胃或肚子疼。而我太自负了。我把她的疲惫，当成是工作情绪；把她的胃痛，当成是吃得太杂。我甚至没有带她去医院看一下。12 月体检没查出问题，更让我之后忽视了她的身体状况。今年春节后陪她去看过几次中医，我也没有放在心上。
我错过了太多机会。如果能早点去医院检查，也许不会拖到这么严重。
医生说多陪伴的时候，我以为我能接受。我以为我可以陪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，至少能慢慢接受这个结局。但慢慢发现，我一点都不能接受。在路上，我感觉世界只剩下我和她，其它的一切都是噪音。我不停地想：为什么偏偏是她？为什么偏偏是我们？看着她被疾病折磨，我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，之前怎么没照顾好她？她才 30 岁，还那么年轻。春节时我去见过她父母，也计划 6 月带她回家见我父母，打算 26 年春节前后订婚。我们还有那么多没有一起经历的事。
照顾癌症患者家属，是一件既辛苦又痛苦的事。
我们的公司都算体谅。我女友的工资和五险一金正常发放，我的领导和部门也给我减轻了工作量，随时可以去处理事情。化疗日和周末我去陪护，其它时间她妈妈在医院，我下班后再过去看看当天情况。
我没有请护工。我担心护工照顾不好她，我也需要她妈妈能照顾好她。
她很依赖我。她说只要我在，她就很安心。她妈妈害怕医生、害怕医院，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她好；我在的时候，她什么都不用想。
有几次她病情出现新问题，我去其它医院问诊。她妈妈打电话说，她在护士站闹，在病房里骂医生护士，不配合治疗。我只能在电话里安抚她，让阿姨稳住情绪，然后再去和医生护士道歉、维系关系。
她是独生女，父母都退休了。家里一直是她说了算。她不在的时候，她妈妈操持家务；她爸爸腿脚不好，在医院待了一周，帮不上忙，就回家了。
整个治疗过程中，他们几乎没有主意。我也害怕，我做决定，我害怕哪一步选择，她就要多承受一分痛苦。
她妈妈不让我告诉她真实病情。她自己也害怕，查过一些资料后就不敢再看了。她一直相信自己会好，会带瘤生存，是少数幸运的人。她妈妈也是这样想，甚至有些偏执，我说不动她。
我不在的时候，医生找她妈妈，她会害怕，记不住、也理解不全医生的话。
10 月，出现脑膜转移并伴随颅内高压。化疗暂停，鞘内注射没有缓解，腹部反而进展。主治医生说，已经进入倒计时了。她妈妈崩溃了，要我做决定，告诉她病情。可那时，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颅内高压压迫下，她只有右眼还能看清，听力要靠近大声说话才能听见。每天要打 3–4 针吗啡，不打疼，打了就昏昏沉沉。我想和她说话，说一两句她就累了。她不能下床，每小时要换一次纸尿裤。
有时我靠近她，大声说话，她说我凶她，我她说对不起，心里却钻心地难受，我的女孩怎么会变成这样，怎么会承受这些。有一次，她说对不起，接着说耽误你了，我再也忍不住哭出来，是我耽误了你。
她去世那天，下午我回公司，她问我晚上还来吗？来不来都跟她妈妈说一下，我说：下班早就过来，不然明天中午过来。
快下班时，我想明天还有视频问诊，还有转院前和医生聊病情，再把病历病史资料整理一下重新打印。我跟她妈妈说晚上在公司加班，不过去了。过了一会，她妈妈说情况不太好，我让她找护士医生用药。又过了一会，她妈妈说打完针睡着了。
我 8 点半下班，吃了口饭回家。路上 9 点多，她表妹打电话，说我女友去世了。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。
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她，可我没做到。等我赶到病房时，表妹正在给她擦洗身体。她像睡着了一样。我摸了摸她的头和脸，凉凉的，身体还还是温热的。
我问阿姨，是不是因为我说晚上不过来了，她才没能坚持住。阿姨说，她问我怎么还没到，没说我不去了，只说我在路上。
女友亲戚、闺蜜、病友、家属、朋友都安慰我，说我在她最后一程一直陪在身边，已经很棒了，也达成了长久的陪伴，遗憾总是有的，她会很幸运有我在。
可当我亲手给她穿上那套丑丑的寿衣，把她放进棺材，塞上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的花，送进火炉，最后捧着那个小小的盒子时，我知道，这些愧疚和遗憾都抚不平了。
让我愤怒的，医疗系统的低效、推诿和不负责任。
幸运和奇迹，没有降临在我们身上。
她活泼开朗，我沉默内敛。她的出现，让我的生活不再平淡。
她带我吃我没吃过的美食，一起逛街、旅行、去音乐节、听脱口秀。很多一个人不愿意做的事，只要她在，我都愿意去。
她的情绪写在脸上。开心、发小脾气，我一眼就能看出来。她发脾气很好哄，我低头认错，她就会好；事后也会傲娇地承认自己也有问题。
她有仪式感，节日会提前准备礼物和小蛋糕，总是能提供很好的情绪价值。
我们说好，25 年在一起，26 年还在一起，以后一直在一起：好好治疗，去洛杉矶看奥运会，养一只猫，在家等我下班，每天记录生活。她才刚刚开始学着接受，却没有足够的时间。
24 年在东京时，有一天我们的行程交叉。我下午没去找她，也没回她消息。她冲我发脾气，说她做什么都会想如果我们俩在一起会怎样，而我只会想到自己。
现在我才真正明白那种感觉。我给她发的消息，不会再有回复；我想对她说的话，不会再被听见；我正在做的事，也不再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。
这个操蛋的世界，根本不会为你停下一秒。
2
Select Language